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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4章莫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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似乎是沒有料到他竟會這樣開玩笑,忍冬怔了片刻,才忽然咧了咧嘴,挑起了個怎麽看都有些僵硬的笑意。

沐秋好奇地望著他的神色,忍不住淺笑道:“怎麽,這話聽起來這麽奇怪麽?”

“不奇怪,只是——替你覺得不舒服。要是我一定要困在這裏,心裏也多少是會覺得憋悶的。”

忍冬搖了搖頭,伸手替他輕輕掖了掖被子:“你應當多出去透透氣散散心,會叫你心情好些,對你的身體也有好處。”

“這個身子終歸多有不便,畢竟是借宿府上,我也不大願意麻煩他們……”

沐秋搖搖頭無奈一笑,垂了視線緩聲應了一句,又將目光轉向他:“我不記得從前的事,這些天也不過是睡睡覺發發呆,實在沒什麽好說的。不如談談你如何?”

“談——我?”

沒料到他的應對,忍冬茫然地眨了眨眼睛,不自然地抿了抿嘴,苦笑著搖搖頭道:“我有什麽好談的,不過就是每日做些不得不做的事,在這路上疲於奔命罷了……”

“你做的事情都很危險嗎?我始終覺得我也應當是像你這樣的身份,去護持著一個人,任他驅馳差遣……總歸也不該是這麽高的身份,有時府裏的人叫我表少爺,我都不大能反應得過來。”

沐秋垂了目光淺笑著緩聲開口,語氣不覺帶了幾分自嘲,卻不曾察覺忍冬的目光竟忽然縮緊,那雙眼中甚至有隱隱痛楚一閃即逝:“怎麽會,你……表少怎麽會這麽想?”

“我都說過這樣被叫起來不自在,你就不要這樣喚我了。”

沐秋無奈一笑,微微搖了搖頭,極輕地嘆了一聲:“我也不知為何會有這樣的念頭,只是這些日子都只是這樣困於一方床榻之上,心裏便想得多了些。我總覺得有些事情是我放不下的,卻又想不起是什麽事來,有些事忘了是我極不甘心的,可我卻連這些事究竟是什麽都想不起來……”

“你不要著急,他們既然會叫你忘了,就一定是因為你現在還不能想起來。等到合適的時候,你一定還都能想的起來的。”

忍冬忽然鉗住了他的手腕,又像是忽然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似的,連忙陡然放松了力道,錯過視線輕咳了一聲:“你要聽他們的話,好好養身子。我想只要你的身子好起來,他們是會願意告訴你多一些的事的。”

“你聽起來似乎很擔心我,不論為什麽,還是很感謝你能對我說這種話。”

沐秋疑惑地望著他,溫和的眸子閃動兩下,就又垂了目光,眼中便添了幾分無奈的清淺笑意:“可是……不知為什麽,我心中總是莫名有著這樣的預感,這次似乎永遠不會好起來了……”

他只是低垂著視線,所以不曾註意到對方在聽見這句話時驟然攥緊的拳,也不曾留意他幾乎噴出火的目光。

忍冬深深凝望著他,一雙眼睛裏幾乎要燃起灼燙的黑色火焰,卻依然什麽都不曾做。只是靜靜坐了片刻,才微啞了聲音道:“為什麽……你會這麽想?”

“或許只是一直以來的預感罷,畢竟是我自己的身子,好壞我還是清楚的。”

大概是因為面對著的是一個全然陌生的人,那些積壓在心底的話反倒更容易便說了出來。沐秋無奈地笑了笑,微微搖了搖頭,輕呼口氣向後靠在軟枕上:“我如今只能困坐在這裏,說不上幾句話便覺困倦乏力,情緒稍有波動便覺胸口血氣翻湧得難以自制。父親他每日都來看我,雖然他每次都只是說沒事,說快好了,我卻能看得出他眼裏藏著的話……我想,縱然僥幸能有辦法解了毒,這樣破敗的身子只怕也是活不了多久的。既然這樣,又何必多此一舉徒勞無功呢?”

“不——你不能這麽想……沐秋,這麽想是不對的。”

忍冬的聲音有些奇怪,似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從喉嚨裏逼出來,嗓音喑啞得裏厲害:“你會好起來的,人活下去的潛力比什麽都大,即使只是抓住了一根稻草,只要能死命攥著不松手,也有活下去的希望……若是那稻草還沒斷,你卻松手了,豈不是太過可惜麽?”

“你說得有道理,我會盡力去拉住那根稻草的。”

沐秋靜靜望了他一陣,才忽然一笑,誠懇地點了點頭。他的目光似乎仍帶著叫人心裏止不住酸楚的迷茫,卻又分明是溫柔笑著的,仿佛也會一直這樣淡淡笑下去。忍冬擡起頭,猝不及防地撞進那雙溫和淺笑著的眸子裏,怔忡半晌才恍惚著低聲道:“你這樣……會不會很累?”

“什麽?”

沐秋微微挑了眉,眼中便帶了幾分迷惑不解。忍冬卻已不敢再看他,只是深深低下了頭,近乎低喃地啞聲道:“你總是笑著的,好像什麽事都沒有一樣。你心裏明明是不開心的,為什麽不把你的想法說出來呢?總是這樣叫別人不必替你擔心,可你自己難道不辛苦嗎……”

“不……我其實沒什麽可不開心的。硬要說的話,只不過是沒有什麽值得開心或是不開心的事罷了。”

沐秋無奈一笑,微微搖了搖頭,擡手輕輕按了按心口,又緩緩將拳攥起:“這裏面——似乎缺了一塊兒,我想那應當是極重要的一塊。我覺得那裏是該有一個人的,只是不知道這個人究竟是誰,但我的所有悲喜哀樂,所有的堅持,似乎也不過只是系在這一個人身上。如今我既已將他弄丟了,有些事情似乎也沒有一定要做的必要了……”

“你怎麽就知道你把他弄丟了?”

忍冬急聲問了一句,又像是怕說出什麽似的突然住了口,抿了抿嘴才又道:“你不要急,如今你的情形是禁不起半點兒刺激的,所以侯爺他們才會把你接到府上來靜養。你為何就不想想,你牽掛的那個人是不是也日以繼夜地思念著你,是不是也牽腸掛肚地想知道你的近況,哪怕付出一切也希望能叫你好好活下去?若是你這就放手了,豈不是太——太對不起他了?”

終歸還是將這句話給逼了出來,他用力地攥緊了拳,目光倉皇地躲向一側。沐秋靜靜思索了片刻,卻反而淺淺笑起來,眼中的笑意終於帶了些真實的暖色:“多謝你這句話,我還從未想過這個可能……既然這樣,我是否還可以期許著某一日能好起來,還能回得到那個人的身邊呢?”

“當然可以,你是這麽好的人,任誰也不會甘心就這樣撒開手的。”

忍冬用力地點了點頭,握住了他的手腕,放緩了聲音道:“你不要想這麽多憂思勞神的事情了,這樣身子永遠都好不起來。只要你有心情,我陪你出去透透氣,陪你說說外頭的事情,怎麽都比這樣困在榻上每日勞神的好,你說呢?”

“謝謝你……我已許久不曾說過這麽多的話了,能有個人聽我將這些話說出來,便已覺好了不少。”

沐秋淺笑著擡起頭望著他,卻不曾回應他的問題,只是溫聲道了句謝,聲音卻已然有幾分輕忽喑弱。

忍冬這才察覺他的臉色似乎比剛才又差了不少,心中驀地一緊,連忙小心地扶住了他的肩膀:“是我大意了,居然都不曾留意你的情形。怎麽樣,難受得厲害嗎?要不要休息一下?”

“無妨,只是精神不濟罷了……我每日都幾乎是睡過去的,聽說這樣對身子也有好處,聽了你說的,我似乎也更有必要好好養身子才行。”

沐秋含笑應了一句,艱難地撐著床榻緩緩躺下,雙臂已止不住地隱隱打顫。忍冬擡起手想要幫忙,卻被他搖了搖頭溫和謝絕,眼中罕見的帶了些堅持的笑意:“就讓我自己來吧,我如今自己能做的事情已實在不多了……”

忍冬張了張口,像是想要說些什麽,卻終歸只是沈默著收回了手。靜靜看著他一寸寸吃力地挪著身子重新躺下,才擡手替他理好了被子,放緩了聲音道:“既然累了,不妨就睡上一會兒。我沒什麽地方可去,在這裏看看書,你會不會嫌我太過打擾?”

“自然不會……”

沐秋的精神已十分不濟,目光也已帶了些散亂黯淡。卻仍淺笑著搖了搖頭,溫聲應了一句,又忽然輕輕牽住了他的袖子:“我們之前是否曾見過,你認得我嗎?”

“我——”

忍冬一時語塞,近乎倉促地避開了他的目光,抿了抿嘴才又道:“我在你原本的家裏見過你一眼,那時你耀眼得很,雖然只是溫淡的人,卻仿佛有著無盡的力量,只要你站在那裏,旁人就都不必覺得憂心……你一定可以回到那個時候的,你一定要回到那個時候,好不好?”

“好,我會想辦法……”

沐秋低聲應了一句,終於挨不過倦意,輕輕合上了雙目,卻仍近乎承諾地補了一句:“再給我些時間,我會想辦法的……”

所以——在那之前,請不要離開,可以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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